常戲稱,我的大腦如今只剩「快閃記憶體」,多年耗損下來,晚上常忘了午餐吃什麼,一下樓就忘了是否曾鎖門,遇見上週交換名片的臉孔但忘了是在哪裡,教訓闖禍的大兒子脫口卻是小兒子的名字,「記性」像是躡手躡腳的背叛者,刻意遮住白板上的答案,並露齒發出嘲弄笑聲。
然而有些事,即使過了三十年,依然歷歷在目,彷彿腳底板藏著一枚藍色刺青。五月初,我去演了一齣舞台劇,距離上次演戲足足三十年,對我來說,兩者記憶卻同樣清晰,同樣Full HD。
以下,是我參與蘭陵劇坊四十週年演出的故事,講的是記憶、失落與時間,如果你是因「如何半年減重十公斤」而來,勞駕捲動滑鼠,直接拉到文章倒數第四段。
去年八月某天,我接到金士傑的電話,說今年是蘭陵四十週年,要在國家劇院演一檔戲,問我有沒有時間,我很快說「有」。此後,我就掉進這齣名為《演員實驗教室》的集體創作,以及回憶的洞穴裡。
1987年,我還是大二學生,對自己充滿疑惑,對世界充滿好奇,千方百計只想逃離不愉快的家庭。在一場火災後,我家燒個精光,有天,我坐在家徒四壁的新家客廳看報,讀見「蘭陵招訓新進學員」的新聞,就去報考了。
以現在標準來看,我當時是一名不折不扣的「廢柴文青」,靠著閱讀小說及電影,逃避現世的乏味空洞。「蘭陵」當時則是台灣社會的生猛印記,挑戰傳統話劇的形式與意念,在貓叫、沈默、憤怒、戲謔裡演戲,一如那年代許多生嫩、但勇莽的新生事物。
若要問我,蘭陵當年一大特色是「窮」,舞台極簡、排練場樸素,演員自己粉墨梳化,散戲後一起搬道具、捲黑膠地板。訓練時,一群青春肉體混著汗汁,在彼此身上蹭來滾去,開發意外的肢體可能。
這種「窮開心」的精神,不只在台上,也在台下;而且不只我們這些學生演員窮,導演也窮。有次,金士傑約大夥去永康街午飯,那年頭的永康街,還是尋常生活街坊,「永康公園牛肉麵」及「高記」還不是擠滿觀光客的打卡景點,我們十來人到了麵館,口袋一掏都是銅板,於是,先叫了兩碗紅燒牛肉麵、一份粉蒸排骨、一盤泡菜,極為珍惜的分而食之;再「續攤」去高記,掰開幾個蘿蔔絲餅及蟹殼黃,炒個青菜,興高采烈吃個半餓半飽。
那些記憶深入骨髓,後來,《明天我們空中再見》在台灣頭尾巡演十幾場,我們一路南下,通常在縣市藝文中心演出,謝幕後,一起捲完黑膠地板,扛上貨卡,道具前進下一個城市,演員就地吃點宵夜,喝掉兩三罐啤酒,隨即在小旅館一睡不醒。
戲演完,我大學也畢業了,當了兵,看了蘭陵最後一齣戲《螢火》;還沒退伍,就聽說劇團停止運作了。當年我們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的長安東路地下室,從此鐵門常年緊閉,樓上的韓國燒肉及日式居酒屋還在,成為一種遺跡座標。
時間像一具絞肉機,我很快被絞進去,庸碌工作之外,回到單純的觀眾席位置上,不知不覺當了兩個男孩的父親,體重增加了二十公斤,刻意忘了演戲有多麼快樂,又有多麼艱難,直到金士傑的來電響起。
一開始排戲,我們租用《優人神鼓》經營的「三十六房」,回到熟悉的硬質地板,依舊席地而坐,只不過,大夥都有了年歲,臀下得疊幾個軟墊,方能久坐。光是事前暖身,哀嚎聲此起彼落,只有少數硬朗柔軟者,還能做出高難度動作。至於我,後腰貼了整整兩星期藥布,混身都有淡淡薄荷味。
三十週年之際,蘭陵重現經典戲碼《荷珠新配》及《貓的天堂》,這回,則搬演知名度相對不高的《演員實驗教室》。不同於《荷珠》揉捏改編傳統戲曲、《貓》脫胎自法國小說,《演員實驗教室》在1983年首演,完全植基於演員自身的生命故事,那些真實的哀樂人生。
金士傑在這次演出的節目單寫著,「老友李國修曾叮囑『此戲為蘭陵最該重演之戲碼,它敘述著演員的人生,誠誠實實,一層一層往心裏尋覓』」。舊版上演之際,壓軸總是李國修,演他與父親的糾葛關係,據說,他每回演畢必定哭著下場。
三十五年後,一群演員每週在「三十六房」碰面,只有金士傑、馬汀尼、楊麗音、王仁里是原班人馬。剛開始,排戲過程就像集體心理治療,或像匿名戒酒協會,大夥圍坐一圈,由導演先出題目,「你為何是今天的你」、「與戲劇的關係」、「對死亡的恐懼」、「最接近不朽的時刻」,演員則輪流答題,形式及時間不拘。
基於彼此的信任,我們往往掏出最赤裸的故事、最難堪的對白,逼得導演不時提醒:「這段是否要在舞台上公開,必須再仔細想想」。就這樣,歷經三個月的第一階段取材,導演與演員大致決定每個人的故事走向,演員寫出初版劇本大綱,接下來,是最艱難的「磨戲」。
既稱「磨戲」,就像一具石臼,導演磨你的劇情構念,也磨你的敘事形式,既要磨你的對白咬字,也要磨你的情緒到位,舉凡走位邏輯、人物關係、肢體語言、心理動機無一不磨,磨到演員流湯出汁,也磨到導演心焦如焚。
有時,碰上演員撞牆,金士傑會忍不住跳下來演一小段,我看著這位揣摩演技近半世紀的老戲魂,穿梭進出每一名演員的角色,往往比本人更傳神,那是漫長艱苦的磨戲過程裡,最讓人愉悅享受的片刻。
因為全劇以十四名演員的獨白為主軸,頭尾相銜,串綴成一百五十分鐘的舞台劇,導演最大挑戰是針對每名演員、每個段子的強項與弱點,分別汰弱補強。例如,我的「特色」是肢體僵硬、口齒笨拙,導演就要想盡辦法,既讓我的「老烏龜」角色得以成立,又讓故事足夠生動,但不至於扭曲我的個人特質。
這些觀眾看不到的「幕後花絮」,足以另開視窗再寫三千字,此處先行跳過,以免讀者昏睡。然而,這些細節正是創作及表演最艱難的修業道路,有時,我看著其他演員輕鬆寫意的一句對白,自己讀來卻如「端湯上塔,塔滑湯灑湯燙塔」一般痛苦打結,幾乎想嚼舌自盡。
不過,隨著每個段子逐漸成形,越來越有型有款,我終於能夠理解,李國修當年那一段話;也能理解,為何蘭陵四十單挑這齣不算婦孺皆知、也不算通俗討喜的劇碼。
一齣戲,十四個段子,加上五個串場暖身活動,《演員實驗教室》的基本精神是「真誠」,演出者直白面向觀眾,講一個不閃不躲的故事,沒有微言大義,沒有人生哲理,只有「一群人在一段時間裡的切片」,童年糗事、家暴、逃亡、外遇、羞辱、孤單、離家、青春迷惘、婚姻艱難、死亡恐懼,這些既不聳動,也不標新立異的情節,卻因每個演員的家庭背景及成長歷程迥異,層層疊疊拼貼,竟然共鳴了台灣社會近半世紀的民間圖像。
雖說事前刻意不設主題,然而,當全劇面目完成,金士傑自己端詳點評,認為這是一齣關於「時間」的戲,關於個人、家庭、親族在時光中變遷的故事,既凝結了台灣當代的群體經驗,也對應我們這批演員在歲月裡的衰老。
對我而言,這齣戲還關乎「記憶」與「失落」,我們的記憶可信嗎?遺漏了哪些畫外情節?劇中不斷出現的照片、影像、口述、手繪圖畫,既留存了過去,也提醒了過去的不在。
每位演員的每段獨白,是一個又一個失去的印記,從遺失褲子、遺失藏書漫畫、遺失青春友伴,到遺失自由、遺失似水年華、遺失個人尊嚴、遺失親族家人,我們都在長大並變老的路途上,刻意丟棄些什麼,或不小心遺落些什麼。
到最後,定義今日我之所以為我的關鍵,往往不是「存在」,而是「失落」。
五月六日下午,國家戲劇院,第四場也是最後一場演出結束後,看著台下滿座的觀眾,鬆弛感與抽離感同時襲來;過去九個月裡,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也隨著謝幕死去,不垢不淨,爽脆俐落。
「蘭陵」也是,那個下午,重新經歷了復活與死亡、記憶與遺忘,曾創造台灣劇場風潮的傳奇名字,孕生出屏風、紙風車、優人、如果⋯⋯等等瓜瓞綿延的那一刻,彷彿注定要自歷史舞台退場,留下白灼的投射燈光,留給諸多來人。
至於這群在生命不同階段、因不同理由逃進戲劇裡,受戲劇一路庇蔭看顧的演員們,如今散戲了,重新回到原本的日子裡,就像最後一幕的「謝飯歌」,回去種菜,回去煮食,回去吃飯,回去過活。
花了九個月,演了四場戲,朋友問我有哪些額外收穫,我說有兩個,一是這幾年BMI嚴重超標、且檢查出中度脂肪肝,老婆大人不時在耳邊叨念。如今演戲需要體力,我總算情願開始運動,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,五點跟著一群公園阿伯出門慢跑,基本低消是一天跑步五公里、走路五公里,假日另行加成。此外,上午盡可能只喝水,午餐及晚餐照吃照喝,葷素不忌;換言之,一天之中,只有八小時進食,其餘時間禁食,據說,這叫做「16/8減重法」。
光靠這兩招,我在半年內減重十幾公斤,雖然睡眠減少,精神反而變好,我家老婆大人開心得不得了,熱烈歡迎我脫離「三高」人生,夫妻感情也變好了(是有沒有這麼誇張)。
(每人體質及作息不同,不見得通用此法,最好詢問家庭醫師,或參考此文;我的經驗是,規律運動加上間歇性進食,不但沒有飢餓感,而且精神、體力及專注力更好,也不像以往容易感冒。)
至於第二件得意的事,朋友問我是啥,我說,這輩子從未料到,有天能在國家劇院舞台上,同時解開「唱五月天」及「跳天鵝湖」的雙重成就,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裡,作夢都會忍不住偷笑。
【自我揭露】本文為「天下獨立評論」邀稿,除文中引述,其餘均為作者個人觀點,不代表蘭陵劇坊或其他人的立場。